奈娜离开王宫的那一天,利维确实没有派人随行或者跟踪她,即使是侍从部派来的马车夫,也是伊奥提前暗中安排好的,此外,作为保险之举,他会在事后使用法术抹去对方的记忆。
习惯了被利维一直试探,他突然这样“信任”她,反而令奈娜感到不安,总觉得在平静的表面下有自己所不知道的暗流涌动,因此她仍然按照原计划,在马车里和薇岚对调了穿着。她们两人的身高和体型都非常相似,唯一明显不同的是发色,好在斯卡文化重视仪容,假发这东西并不难弄到。
和安蒂公爵会面的地点定于一间城中贵族们经常光顾的温泉浴场,这里直接连接着王都城内唯一的温泉水源,许多贵族女性都会来此沐浴美容,如果被利维问起的话,倒也说得过去。
浴场内设有专门的私人区域,安蒂公爵要求和奈娜单独见面,因此伊奥和薇岚都等在外面,让奈娜独自进入袖珍的沙龙厅。
她一打开门,原本站在窗边的安蒂公爵便转过身来,眼神上下快速打量了她一番。他身上有着典型的大贵族式的威严气度,年轻时应当能称得上是个英俊的人,只是过于挺直的鼻子给他的面相带来了一些自傲的感觉。
“洛娅小姐,请坐。”他说,态度礼貌却疏远,并且只称呼了她的假名。
“公爵大人。”奈娜朝他微微点头示意,两人一同在桌边坐下。
安蒂公爵显然无意多作寒暄,一开口便直奔主题:“我并不想质疑您的身份,但是,我们如何能相信您说的是真的呢?恕我直言,这段……事情,实在有些离奇。”
他原本大概是想说“故事”,但是最后还是改口为“事情”。
“伊奥大人已经向您确认了我的身份,首席法师是神在人类世界的代理人,神明当然自有判断,不是吗?”奈娜淡淡地回答。
安蒂在心里冷笑一声,要获得议会的支持,可不能靠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,但他嘴上仍说着应和的话:“当然,王国能够繁荣昌盛,都要感谢神明的眷顾。”
奈娜微微一笑,“公爵大人,当年斯卡从王政转变为共和政体的时候,我仍然是个小女孩,对这些事情缺乏自己的判断,但今非昔比。我的兄长鄙夷共和制度、推崇无上的个人王权,他加冕之后所作的一系列改革,都是为了巩固自身权力、间接削弱议会的力量,这些,您心里很清楚,但我不是他,我认为王和议会间的关系,并不应该是竞争性的,毕竟我们都是神的仆人,担负着照顾他的子民的义务,之前的冲突,不过是某种不断扩大的误会所造成的裂痕,而我,想要弥补这种裂痕。”
她这番话措辞讲究、说得不徐不疾,倒是让安蒂有些刮目相看,他微微眯起了眼,问道:“那您提议……要如何弥补?”
最关键的部分来了。奈娜其实有些紧张,但深知她绝对不能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来,于是她偷偷捏了捏手心,作为对自己的提醒和鼓励。
“除去首席法师大人已经提及的部分,我还会限制王的税收权,不再肆意增税以用于填补战争或管理行省的开支。”
战争和管理都需要钱,利维便是通过增税来支持此次远征的,这也是他和贵族们之间分歧的最大来源,此外,贵族们认为将雅弗所地纳入为王国行省的一部分即可,但利维却想进行更直接的管理,最后双方都各自退让一步,但是矛盾已经出现。
这个条件很诱人,但安蒂公爵沉默不语,因为这远远不够。
“对于在共和时期丢失或没收的贵族地产,王室会对之进行调查并悉数归还,作为补偿,也将在接下来的一年中对这些地产的税务进行扣减。”
沉默。不够。
“我还会进一步明确法师部的非世俗性质,严格管理王国内对法术的运用,确保法师部不再干涉议会的决策。”
这一点,的确也是安蒂公爵一直想要的,但是……依然不够。
“最后,我将赋予神圣议会独立的律法终审权,并宣布即使是王室也要受到法的限制,而我的兄长,会是斯卡王国历史上第一个接受公开审判的王室后裔,他的罪名:叛国僭越。”
安蒂公爵原本深沉平静的脸上,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震惊的表情,尽管只是一闪而过。
今天来之前,他已经做好了和她在那些蝇头小利上讨价还价的准备,但他没想到她的真正想法竟然如此大胆。长久以来,王的律法豁免权和干涉权都是条不可逾越的线,王国历史上所有的政变都是以阴谋、暗杀等形式进行的,也是因为在斯卡王国的律法体系内,根本就不存在正当的夺权方法。
当然,政治没有真正的边界,只要有人敢越过,那条线就能立刻不复存在。
税务、土地这些,他甚至都没有继续在考量了,和她提出的最后一点相比,那些不过是短视者才会抓紧不放的东西。谁掌握了律法,谁就掌握了未来,议会的地位才真正有所保障,才能真正脱离王室之附庸的位置。
安蒂盯着眼前的少女,眼神深沉——她究竟是蠢到没意识到这一点的重要性,还是自信到认为自己有能力制衡住议会?
但无论是哪种,都不必再多作试探,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。
“在下能否询问,您打算在何时逮捕……僭主?”
奈娜勾起嘴角,笑靥如花,“很快就要到七月了,在我兄长的诞辰日晚宴上,从法师部到神圣议会的所有关键人物,该出现的都会出现,我认为那个场合,再适合不过。您如果能在那之前说服神圣议会的贵族大人们,我将感激不尽。”
说是说服,但人人都知道,在共和国倒台后,神圣议会就几乎完全由安蒂公爵所控制。
为了权力,即使是亲兄妹也能这般厮杀。安蒂在心中感慨。
他站了起来,神情恭敬而郑重,与刚见到她时的态度完全不同。然后,他并起脚跟,将手放于胸口,朝她微微鞠躬,这是对王的礼节。
“为您效劳,奈娜殿下。那么,愿神保佑您,直至我们下次见面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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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蒂公爵离开后,伊奥很快便走进来,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纯黑色的服饰,远要比平时低调,人也显得俊秀清爽,见她眼里有止不住的笑意,他挑了挑眉问:“看你的表情,应该是聊得很顺利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她做成这件事,心中确实有些小小的得意,也没有刻意在他面前掩盖自己的开心。
“别做太过火了,这帮人是披着华服的豺狼虎豹,永远记得给自己留条退路。”
奈娜盯着他眼角那颗忧郁的泪痣看了一会,然后叹了口气说:“知道了。伊奥大人,有没有人和您说过,您有时很爱扫兴。”
伊奥笑了起来,“嗯,还真的有过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你哥哥。”
奈娜没说话,这下,他是真的扫了她的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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奈娜的第二站是《王都杂报》,她和伊奥都再度换了一身装扮,自浴场的侧门离开,而薇岚则独自留下,等奈娜回来后,两人会再调换回原本的装扮。
伊奥事先已经大致了解过关于杂报的情况:杂报的运行人兼主笔者名为罗格,他大约在一年前创办了这份杂报,目前已经成为王都内最受平民欢迎的消息来源。伊奥对罗格谎称他的女主人出身富裕,刚从都外行省搬到城中,有意投资杂报,而对方也很快答应了和他们见面。
考虑到杂报的文风,奈娜原本以为罗格先生该是个有些不修边幅的人,笑起来时,牙齿上或许还会有烟酒留下的黄渍,但没想到的是,对方其实是个穿着整洁、谈吐得体的男子,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。
会客厅内,奈娜优雅地抿了一口红茶,说道:“您想要扩大影响力,就要加大生产的效率与发行的范围、频率,我的人可以在诸多方面给予您协助,在必不可少的财力支持之外,还能为您适当提供极少数人才能得知的政治内情,这样,即使未来有竞争者出现——而我可以向您保证,必然会有的——您也可以依旧占据上风。”
“但条件是,我必须在一些特定的时候,写您要我写的东西,对吗?”罗格笑了,那笑中带着一些或许他自己也未能察觉的嘲讽意味。
“是。”
“我猜,我没办法说不?”
奈娜不置可否,“当今国王不能容许对王政的任何批评,这点您很清楚,您的杂报愈流行开来,阅读的人愈多,离被管制甚至被直接禁止也就愈近。同意我们这一点微小的要求,我们便可以让您仍然保有最大程度的自由,甚至能允许您继续写那些毫无根据的宫廷小道消息。”
“一开始,都会这么讲。”
奈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瓷器碰撞出的声音,在安静的房内显得有些刺耳。
“罗格先生,时事变幻莫测,别站在历史的错误面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缓缓说道。
“……你究竟是谁?”在她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,他终于无法继续保持笑容,甚至抛弃了基本的敬语。
一直旁听的伊奥在此时才淡淡开口:“罗格先生,我家主人是怀着诚意前来商谈的,请您注意言行,何况在对方是女士的情况下。”
奈娜朝他微微抬了抬手,表示她并不在意。
“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她只是这样回答。